畢業多年,我只見過宋老師一次,記得他和我說:“合鵬,可想你啊。”宋老師說著豫東方言,說話急促,可是那次說得很慢,“可”字加了重音,拖長。那天我可不敢看他,就覺得愧疚,偷瞄一眼,宋老師本就喝了點酒,臉更是通紅。
沒想到,那次分別后,后來就再也沒有見過。
前一個星期我過生日那天,有個學生打電話給我,說,“袁老師啊,祝您老人家生日快樂!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!”從我20來歲的時候,他就稱呼我為“老人家”,分外親切。蔡老師問:“這個學生,是除夕給你拜年那個嗎?”是啊,2005年至今,每年的除夕他都會打電話給我。唉,我怎么比得上我的學生呢?
宋老師個子不高,那個時候在我眼里可是“巨人”,我太崇拜他了。他拿著裁剪過的報紙,朗讀他在《開封日報》文藝副刊上發表的文章,聲情并茂,下課后我看著他收起自己的文章,然后快速地邁著小碎步走回辦公室,濃密的頭發在頭頂一上一下的跳動,可帶勁兒了;他用粉筆字抄寫新詩,一句一句地講北島的《回答》,我確定當時我聽的時候,簡直汗毛豎起,生怕錯過老師任何一句話一個表情,太過癮了。

若干年后,我也做了語文老師,我也朗讀我發表的作品,語句鏗鏘,言辭激動,過后學生和我說:“袁老師,你的文章很有批判性,不像你平時啊。”后來我也講新詩,講北島,講顧城,還講弗羅斯特和里爾克。后來有個學生回母校,聊起詩歌,她說在英國讀書的時候,學《未選擇的路》,當時發表了感悟,英國的老師和同學都很震驚,她說:“我初中時候的語文老師講過啊。”
原來,這么些年來,我一直在模仿我的老師,他曾經在我的心里種下文學的種子,后來我又把種子種在學生心里。再后來,大家如同蒲公英一樣散落天涯,可是不管多少年過去了,我們總還是能記得那些句子啊,“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”,是吧。
王老師教數學,寫得一手好字,下課后我們總是舍不得擦去老師的板書,那些字棱角分明,落落大方,我們總是對著黑板臨摹。后來,到了高中,宋老師總說我和丁丁的字很像,或許因為我和丁丁初中時候就在同一個班,都模仿過王老師的字。
我沒有特意臨摹過字帖,書寫的方式就是老師怎么寫,我就怎么寫。后來,大三時習毛筆字,我又想起初中時候政治老師李老師的隸書,筆畫圓潤,敦厚樸實。第一次買來隸書字帖,開始臨摹,可惜的是大學畢業后沒有堅持寫下去。
老師對于學生的影響就在一撇一捺中,細致入微,卻又如此久遠。
教書第一年,班上有個孩子字兒寫得特別好,漂亮的楷書像印刷體,放在作文格實在賞心悅目,給他批改作文壓力很大,因為你的書寫放在他的作文紙上,很可能大煞風景。我總是小心翼翼的先在草稿紙上寫一次,覺得差不多了,再謄抄上去,回頭看看他的字體,再看看自己的,還是覺得我的批改煞了風景。我經常表揚他,久而久之很多同學開始模仿他的筆跡,待到畢業的時候,很多同學寫出了漂亮的楷體。同伴的影響也在這一撇一捺中,加上老師的推動,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。

后來,我開始帶領學生去臨摹字帖,從端正態度到端正字體,半年也有小成。再后來,逐漸丟失了練字的傳統,而是在個別學生的作文紙上批示“字體潦草,重寫”,寫完后我總會再看看我寫的這幾個字潦草嗎。直到2018年,我再次意識到字體的重要性,再次帶領學生臨摹字帖,即使當時初三的學習任務很重,我依舊覺得認認真真書寫,不僅習得一手好字,更是涵養心靈的途徑。
作為語文老師,能夠真正影響學生的無非幾件事,例如寫好字,查字典,常閱讀,這任何一件事,學生能夠學會,受益必將是一生的。除此之外,老師們或棱角分明或敦厚樸實的字體,和他們的音容笑貌、處世態度,都不知不覺間留在了我們的心里,成為生命的底色。
高三開學兩個星期了,我突然想轉去文科班,我記得家長帶著我去找校領導,那位領導趾高氣揚,我被莫名其妙地訓了一頓。我不死心,自己去找了文科班的班主任,也就是劉老師,他接納了我,還囑咐我“晚自習時候悄悄把桌椅搬過來”。從此我成了文科生,終于可以和那些學習瘋狂的理科班同學說再見了。
劉老師是那種老派的先生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說話慢條斯理,做事有條不紊,我很少聽到他大聲說話,總是溫文爾雅。私下里大家叫他“老頭兒”,年齡大了,還做著班主任,每天一大早來到教室,站在門口,看著你從他面前走過,從不說你,你只能低著頭,迅速逃到自己的位置,發誓明天一定早點來。老頭兒平時說著豫東方言,一到上課,一定字正腔圓地說著普通話。當時其他老師都用方言上課,唯獨他用普通話上課。老頭兒講數學題,慢慢地講,每節課都能寫一大黑板,下課后手上全是粉筆灰。高中時代,他講數學,我是真聽懂了。
我沒有聽到過他的鼓勵,也沒聽到過他的批評,他從不多說一句話,可是他接納你,潛移默化中影響你,細水長流,潤物無聲。
我做過兩次課代表,都是物理課代表,一次在初中,一次在高中。
初中時候,因為我的物理學得好,被物理王老師賞識,做了課代表,同時也因為老師的賞識,我特別喜歡物理,越學越起勁。記得有天晚上做物理題,碰到一道題目解不出來,左思右想還是想不通,就想找人討論,后來跑到同學家里,他正在做功課,對于我的到來他挺意外,不過很快也很興奮地和我討論起來,最終我們倆還是搞不明白,又一起跑去請教其他人,似乎弄不明白就不罷休。
高中時候,正好相反,我的物理學得不好,記得物理黃老師找了我過去,叫我做課代表,我挺吃驚,朋友們告訴我肯定是黃老師想讓我好好學物理,才叫我做了課代表。從此以后,我特別用心學物理。當時大家會用一沓白紙鋪在桌子上,作為草稿紙,每天演算啊,寫滿公式和數字,用完一張就揭去一張,團成團,瀟灑地扔掉,特別有成就感,我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張草稿紙,結果是我的物理成績果真提高了。
回憶起中學時代兩位老師,依舊滿懷感恩。初中時候,因為被賞識做了課代表;高中時候,因為被鼓勵做了課代表。不管是賞識還是鼓勵,其實都是信任,相信你可以更好。信任就是力量。
自己做了老師后,經常會有學生問我,袁老師你覺得我的語文能上120分嗎,袁老師你覺得我能考上某高中嗎,袁老師你覺得我能進步嗎,我都會斬釘截鐵地回答“能”。信任就是力量。你信任他(她),他(她)就會想辦法,他(她)心里知道自己可以達到老師說的那個高度。記得高中時候,我早上五點多起床,就去演算物理題目,然后追著同學問問題,反復討論、演算、思考、總結。今天想來,物理學習的方式,受益深遠。
回望過去,恍如隔世,卻又歷歷在目。記憶里老師的模樣溫暖親切,總是笑著叫我的名字,叫我去發作業,叫我過去聊聊天。多年過去了,我總是記得那個陽光斑駁的午后,記得兩個興奮的少年,記得老師彈奏著《我想我是海》。也記得那個寒冷的夜晚,記得老師竟然邀請我做物理課代表,記得我一路興奮地歸來,記得校園里路燈發出黃暈,朦朧而美好。
教育無痕,就像那個陽光斑駁的午后,就像那個寒冷的夜晚,我的老師沒有苦口婆心的教育,沒有長篇累牘地鼓舞,幾乎沒有語言,可是那些場景長久不斷地縈繞在我的心靈深處,揮之不去,并成為我成長的養分,一直到今天。我向往的教育,就像舊時“說書”一樣,晴天五六人,雨天三四人,你來我說,你高興我也高興。我就想做一個這樣的說書人,我說我的書,你聽你的書,你高興我也高興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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